时间过的真快，一晃离开故乡十多年了。
最近脑海里常常出现故乡依然是那时的景象：在大西北的某个山村的清晨，不知谁家大公鸡喔-喔声第二遍叫起来，随之各家公鸡跟着合唱起来，此时太阳的光辉只是把东边的雷神庙壇的山顶用鱼肚白的色彩约略晕染出来，而自己却深深的藏在黛黑色群山背后，不肯露出尊容。山村里开始有咳嗽声和着吱呀吱呀木门的声响，那是早起的农夫开门给早上准备干活的牲口添加草料时发出来的。
过了不一会儿，从上房半开的九宫格式的窗户里透出昏暗的灯光，接着就有一股灰白的烟越过窗户升腾起来，从屋檐的地方再翻卷出来越过屋顶逐渐散开，就这样一家两家……原来，是家家的男主人开始在生火煮早茶了。当烟发黑时往往伴随着哐---哐的咳嗽，想必是吹炉火时让烟给呛着了。如果遇上阴雨天，这种咳嗽声会更多，并且时常夹杂着几声略显粗野独自的骂娘声，既是对柴火不干的不满，也是对浓烟呛了自己下意识的抱怨。农家的生活便在这种茶缸的碰撞鸡鸣狗叫声中开始了新的一天。
不记得父亲是从啥时候开始有喝早茶的习惯。只记得父亲隔三差五的步行翻越两座山去二十多里外的小镇去赶集。有时回家的时候可能忘记娘让买的盐，但是总不会忘记给自己买点茶回来。当娘问起怎么只记得茶忘记买的盐时，父亲便以要是家里来亲戚是不能没有茶为借口。其实，那时侯村里家家户户大多自己家的柴米油盐用光时有向邻里借的习惯，惟独很少有人借茶的。因为，茶相对比较贵，且价格不一样，茶的品质差别很大的，所以是不好借的东西。
小时侯常盼父亲赶集回来，因为，偶尔我们能得到几颗糖果。这能让我们兴奋好久，当然也不忘在小伙伴们面前炫耀一番。母亲自然从父亲那里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不过是一些针线布料缝缝补补之类的。在我们得到自己的东西的时候，父亲在少许的休息之后开始忙着把买来的茶往茶桶里装。
父亲很少买散装的茶，大多是砖茶，也许是它的价钱比较便宜的缘故。每次煮茶时才往碎弄是很费劲的事。说是砖茶，我觉得比砖头还要硬许多，在我看来它除了上面有字和图案外远没有砖头好看，黑糊糊的还有点树的枝叶腐烂的味道。我曾有几次为了弄碎它差点被斧头弄破了手。从此父亲总是每次买回茶都是自己弄碎的。看着父亲的小心样，似乎那茶是一个有生命的孩子。他慢慢地用斧头的尖一点一点往下剥，就像一个慈母给婴儿脱衣服生怕弄疼似的。父亲把茶弄碎后到进装过麦乳精的铁罐子，合上盖之前不忘闻上一闻。当时我想如果我是那块茶就好了！（父亲很少给我们好脸色，就连吃饭我们常常怕和父亲在一个饭桌上吃，有点怕他。）
至今我从未见过父亲喝茶是用的冲泡法，一直是煮着喝的。按现在的饮茶说法应该是属于工夫茶了。为了父亲煮茶时有干燥的柴火，我们兄弟少挨骂，好多天前就要把父亲用来煮茶的柴火给劈好，摆放整齐。遇上下雨天，便要拿一些柴火放到屋子里，免得给雨水淋湿。
父亲用来煮茶的茶炉前后有好几个，前面的几个是红胶泥的，又笨又重，生火时也不易点燃，开了的茶水稍微溢出来点就没有火焰，就要把柴火吹的重新燃烧起来，如果遇上柴火不太干燥，免不了被浓烟给呛着。这时我们谁也不敢大声说话，赶紧帮父亲把炉火给吹燃，等父亲喝完茶，我们也成了流泪的小花猫。当然，这种情况是来了客人时我们才会有的待遇。那时就希望父亲有一个和伯父那样的用铁皮做的茶炉，是一个表面被伯父用煤油擦拭的锃亮，容易生火又很轻的茶炉。后来远在陇南的二舅送给了父亲一个用铁皮作的茶炉，记得和伯父的茶炉差不多。
那时村里几乎所有稍微有点年纪的男人都有喝早茶的习惯，就其原因也很简单，茶能使他们一天变的精神。云南纳西族的谚语说的好：“早茶一盅，一天威风；午茶一盅，劳动轻松；晚茶一盅，提神去痛”。父亲平常每天只喝早茶，一天几盅，雷打不动，这也应验了“宁可一日无米，不可一日无茶”的俗语，午茶是在农活特别多特别累的情况下才喝。偶尔在没有农活或雨天的早晨比较晚一点儿。父亲的早茶绝大多数情况下是我在梦乡的时候进行的。有时，我被父亲的咳嗽声给吵醒了，在被窝里侧身看着父亲煮茶，喝茶。炉火把父亲的脸映得通红，茶在煮茶罐里咕噜咕噜的翻腾着叫着，眼看快要溢出来了，父亲快速地拿起来，用半截筷子搅拌几下又重新放在炉火上，如此重复两三遍才倒进一个没有手柄边缘上有两条细青色条纹的白色瓷杯里。于是，在白色的映衬下绛红色的茶水越发浓艳，茶香也比刚才未倒出来时浓郁甘醇多了，父亲的下茶料依然是母亲昨晚烙的馍馍与几乎不离嘴的纸卷旱烟。茶香和馍馍香味早引得我的瞌睡跑到爪哇国去了，便故意翻翻身子掀掀被。父亲就回过头来看看我，见我醒了，就往我的嘴里喂一块馍馍。尽管他常用“娃娃家喝啥茶呢”告戒我们弟兄不要喝茶的，在他心情好的时候还让我喝一口两口茶，但总是三遍以后的，然后催我早点起来去上学。
刚开始我不习惯砖茶的苦涩味，觉得难以下咽，有了几回也渐渐喜欢上了那涩中带甜的清香。现在已是人父的我才真正有所理解当年父亲为什么会给我几口茶，几口三遍以后的茶。原来砖茶的第一遍是非常苦涩的，父亲怕我喝上一次，以后就不会再喝他给我的茶了，它是父亲表达情感的一种独特方式，只可惜我懂得太晚了！人生如茗茶，几经生活苦难的煎熬和多次的历练才苦尽甘来。父亲应该是善于表达感情的人，也许是生活的重担和父亲的责任把父亲所有情感磨的没有轨迹。在茶的清香的激发下父亲精神得到舒缓，父爱便不经意流露出来。父亲对我们的爱犹如一杯功夫茶，他把苦涩留给自己却把甘甜醇美让给了我们，我想只有这一点就够了，再有那便是奢求。
投稿作者署名:佚名(liuyao2403); 收稿日期:2006年10月23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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