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茶,是隔了些距离的。
小时候,茶是与“外人”联在一起的:有外人来,大人就从柜子里拿出一个盒子,往杯里拨一点那些叶子,然后到暖瓶里接些水来再端到外人面前:“喝点茶”。——这已然是待客的上道了。当我终于知道这个“茶”不过是些略带苦涩的水后,就再也不对它关注了。毕竟,对于那时的我,糖才是最有魅力的。
高中时,痴狂地迷上了三毛。她赤脚踩泥般的清新不可救药地吸引了我。于是,我一本本地看着她的书,也毫无疑义地喜欢并向往着她所描述的生活和理想。我就是在那时开始爱吃香菜的——因为她就是头上别着一把香菜,在撒哈拉和她的爱人结婚的;只这种奇特的想象,已足以使一个花季男孩子感动了!自然,我和其他高中生一样,一方面开始装模做样地思考人生,但同时我实在不能忍受早上只吃一个馒头。我所有的青春梦想,都在三毛的书里柳暗花明地闪现。所以,那时的我是有些自闭的。爱她,爱她的一切。等她经了好多变故,她就写去某一个地方喝茶,喝了三道茶,受到的启示:第一道苦如,第二道甜似爱情,第三道淡如人生。这种有些禅味的感悟,自然是很令我深思的。于是,在那个暑假,我试着去喝茶,想因此离她更近些。撮一些叶子到杯子里,冲一杯水,焐一会儿,喝:有点涩,有点苦,咽下去后舌底略泛点甜,很清爽——喝茶要有耐性,才能等到它给你一点儿若有若无的甜。这就是那时的我对茶的看法。
终于长大了,毕业了,工作了,开始象“大人”一样地自己生活了……一棵树,长大了,原来光洁的表皮,也就粗糙了,细看,那竟是被成长的树心一点点撑开的。或许造物也不知道一棵树究竟能长多大吧,只好由着它一次次体验成长的裂变所带来的痛与伤,并最终成为一棵高大坚实的树。时光的风雨一视同仁地关爱着我和别人,于是,有一天,我发现自己面对另一个自我时,开始手足无措了。那种感觉,使一向如甲壳虫般平静的我突然想变得柔软一点。宿命般,凭了些机缘,我的生活,开始有茶出现了。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喝”茶,是在去朋友家作客。主人烧开水时,我立时感觉一阵惶恐,感觉自己给人添麻烦了,还得人家现成去烧水!等到接了递过来的如小酒盅似的茶杯,又觉好是犯难:这茶是一口喝掉还是留一点呢?留吧本也就只一口的量,喝掉吧空着显得多不好!踌躇间瞥见主人已将吸溜完的小杯放回桌子,于是也就非常不安地学了个样。放下玩物般的茶杯,下定决心不再喝。所以当主人再度烧好水给我倒上茶汤时,我故作平常地说“不喝了”,仿佛扔了个烫手的东西,心里却仍是困惑得很:干嘛不拿些大的杯子来一次盛好慢慢喝呢?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何苦!
再后来,对茶的了解稍多一点,窃笑自己之余,对这个清雅之物也就恭敬起来。身为中国人,脑子里是自然也是不缺些喝茶对弈、喝茶作诗或作乐的图景的,但那,是离自己很远的古人。换言之,喝茶是雅人的事,与我等“俗人”无关。心里这样想着,所以,当有一天,我端起一位茶朋友亲手泡的茶时,感觉既好奇又好玩——哦,我也可以象那些雅人一样喝茶喽?自然,这种心境,于品茶之境是大相径庭的;然而茶杯端起来了,自然对茶及茶人的了解也就多起来了,于是,身边慢慢有了一群爱茶的朋友。相处之间,对茶的认识也就慢慢变了。
泡茶的手,有可能是纤秀的,也有可能是粗壮的;泡茶的动作,有可能是优美的,也有可能是含蓄的;泡茶的环境,有可能是静雅的,也有可能是喧闹的;可是,当端起滚热的茶杯,慢慢地啜吸那一杯青汤时,所有喝茶人的神情都是很动人的:这里面,有奔波之后终于卸掉的凝重与轻松,有静心品味的志注,有享受的投入。这个时候,声音是很小的,没人说话,只听到吸溜热汤的声音。一杯茶咽下,人们的话多起来,彼此交流着感觉,简单而开心。茶喝完了,人们散去,仍旧做着各自该做的事,只这份茶香,却留在心里,安慰劳碌的内心,也吸引人们下一次的相聚,下一次的品茶。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茶喝久了,人也就多了几分“茶”气。凭了这份“气”,人可以身处逆境而坚韧挺进,也可以身处顺境而谦和礼让,更好地保持一颗平常心。或许,茶是造物送给聪明人的一份礼物。茶的内敛,茶的韵味,让忙碌的现代人少了些浮躁,多了些平和。凭借一壶热茶,人们暂时卸下了面具,露出了心灵的微笑。
我们都在努力,用了一生,追求幸福,修建灵魂的家园。每一杯茶都有它自己的味道,喝茶最动人处,不是精湛的茶艺,不是清雅的环境,而是一份简单轻松的心情,一个感恩谦和的笑容。当我们越过迷信,以随心所欲的态度去喝一杯茶,也许会发现:原来,茶,有点像佛;佛,似笑非笑;心里的莲花开了,佛就借你的嘴笑了;同样,茶,摒弃浮华的喧闹,才发现,原来,人,也可以有茶香;茶,原来就是朋友。
我和茶的距离,就象我和心的距离。
投稿作者署名:王涛(山东省平度市); 收稿日期:2006年10月12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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